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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在野(下)

http://jnnews.zjol.com.cn/ 景宁新闻网 2020年1月16日 09:46 

  桃桃和夜幕一道回来。

  傻子从楼梯下来,他站了一会儿,呜呜叫着,把自己当成一架飞机开走了。

  我们聊了几句,没有提到壁虎。我本来想说的,但却无从开口。

  我能说些什么呢?告诉桃桃有一条可怕的壁虎进了我的房间?告诉她我拿着木棍满屋子追赶才将它驱逐出去?告诉她我竟然被一条壁虎吓出了一身冷汗?

  我没有说。她没有问我住得好不好。——原本我以为她会问,这样我就会一股脑儿将一条壁虎进了我的屋子的事,告诉她。

  或者,不说壁虎。说点别的也行啊。从沈阳溃逃回来后,我在小城没有找到工作。我一天天窝在家里,把空调打到最低,再穿上厚衣服,看古装穿越剧聊以度日。

  “等我们回到小城,从家里到公司,就五六分钟的路。到那时,我们下班后,可以看电影、跑步、逛街,远比在大城市舒服多了。”在从沈阳溃逃回来前,我给桃桃开了一张美丽的空头支票。

  我跟桃桃说,我先杀回小城,到那时,再不济也能混个小城优秀青年当当。我说着话,就自己先从沈阳逃回小城了。隔了半个月,桃桃也溃逃回来了。她没有投奔我,直接上了山,开起了民宿。

  凭良心说,桃桃没有投奔我,实在是一个明智的选择。桃爸小有积蓄,又宠她,民宿说开就开,绝不是空头支票。不像我,被失业这头巨熊按在地上,啪啪打脸。

  什么人叫了她。她就去了。我在屋子大堂一角喝茶,翻一本劣质的、薄薄的小册子。雕花窗、对联、门匾、碑刻、古树、长桅杆、石虎……小册子一页页翻过。这个弹丸小村,几百年来出了两个贡生、三个秀才。

  门外夜色一点点渗透蔓延开来。几百年前,山脚下小城一片昏暗,这小村子却灯火通明。年轻人结束劳作,在灯火下夜读,晴耕雨读,或者,红袖添香夜读书。

  ——现在,所有的都已经远去。曲终人散、游戏终结。

  桃爸从外面进来。脸很红,酒气比人先到。他坐在我对面。

  我给他倒了一点茶水。

  “我有一个女儿,一个儿子。”他说,“一个女儿,一个儿子。”他反复说。

  “喝点水。”我说。他喝了茶,给自己添了。

  “如果我桃桃是儿子,我就一辈子值了。”他说。

  “女儿也好。”我说。但这话了无意义。

  “如果小虎能有桃桃一半,不,百分之一,我就值了。”他说。他大着舌头,满嘴酒味。我想早点起身回房。

  “我跟桃桃讲,桃桃,小虎再傻也是你弟弟,是我的儿子。”他说,“桃桃对弟弟没一句好话。她把他搬到后面去。小虎讲,前面空着,不让我住!桃桃讲,你猪样臭,我那里不是猪圈。我跟桃桃讲,桃桃桃桃,他从小就住那间,你赶他到后面,他睡不着觉。”

  “桃桃吼我,桃桃讲,都是你惯着他。本来就笨,给你惯出懒……”他没完没了地说着,忽然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,声音很大。

  杯子倾倒,茶水满桌子流淌。我说:“你醉了,你回房间休息。”我拉他,他弓着身子趴着,像一只巨大的硬邦邦的虾。他上辈子一定是一只冻虾,下辈子、下下辈子也是。

  “桃桃,桃桃。”我叫桃桃。桃桃不知道在干什么,没有一点声音。两三个房门打开,有人探出头来。

  我和桃桃把他送回房间。

  “你爸喝多了。”我说。

  “没有。”桃桃说,“他就这样,我已经习惯了。有什么爸就有什么儿,在某一些方面,他和傻子是一样的。”

  她还想再说一些话。但我毫无兴趣。我一点也不关心他们家的事。她的爸爸,她的傻子弟弟,与我有什么关系呢?我说:“我回房间了,有事叫我。”她只好住口。

  回房间。关上房门后,我看到了地板上的沙子和那条死壁虎。一条断了尾巴的、肥壮的壁虎,翻着肚白躺在地板上。这是一种警告和威胁吗?这傻子弟弟。

  窗外有繁星点点,山脚下小城灯火通明。山风吹进屋子,我一点也不困。喝了太多茶水,我胃很不舒服。

  楼下房间有人打呼噜。高一声低一声长一声短一声。我不知道发出声音的人是谁,不知道他或她长什么样,也不知道她或他经历过什么。但我知道,此刻,他或她就躺在我的地板下面,我们隔着大约三米距离。

  我迫切地想见一见他或她。在这样的夜晚,我们既非朋友,也非亲戚,却在这样一个原本跟我们毫无关系的地方,无端端地住了一夜。

  天亮了。他或她就起身,走了。走他或她的路,可能有很多好运等着。也可能,天降横祸,生死无常。当然,最有可能是他或她,把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,毫无改变毫无新意。

  ——他或她,永远也不会知道,在一个夜里,在他或她头顶上三米的地方,有一个陌生人,这么漫无目的地想过他或她的前途。

  隔壁没有一丁点声音,那帮人没有回来。他们已经走了,在这个地方住了一夜,拍了一些照片,就此远去。后来他们想起来,觉得像梦一样遥远。

  我把手放进口袋里。摸到了那张名片。我将它取出来,翻看了一会儿,名片上有一个中文名字、一个英文名、一个手机号、一个座机号、五个头衔——这些,对我而言,毫无意义。

  我将它丢进了垃圾桶。他已经走了,自此与我两不相干。我确信,这样是安全而体面的。

  这时候我听到有脚步声,有人站在了我房门外。他开始捶门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什么人骂了一声,又没声了。

  傻子。我知道。我开了门,他闯了进来——

  “我要睡这里。”他说。他坐在我的床上,他身上到处都是泥巴,好像在什么地方跌了一跤。

  “是你把壁虎放进我的房间。”我说。

  “我没有。”他说。

  “是你。”我说,“你带来了沙子。”我示意他看垃圾桶。他的那条死壁虎,此刻就躺在那儿。

  “我要睡这里。”他说。他默认了他把壁虎放进我的房间。他伸手到自己的衣服里,从里面掏出了一只黑不溜秋的、半死不死的壁虎,放在了床上。

  “你出去。”我说。

  我想起了桃桃说的。“他真的恶心死了。”是的,一个恶心的、脏兮兮的傻子。

  “我给你一百块钱,你出去。”我说。我从钱包里拿钱给他。

  他没有理我,脱了鞋子,像一条死壁虎一样粘在了我的床上。他身上的脏东西掉得满床都是。

  “你出去。”我又说了一遍。老天,我觉得我像一个傻子。来来去去,除了“你出去”外,别无他法。但面对一个傻子,你又有什么法子呢?

  “说吧,你想怎么样?”我说。我很累,一整个晚上,我都在说一些毫无意义的话。显然,他要躺在这里,他,一个脏兮兮的恶心的傻子,要躺在这雪白的床上,闭着眼睛,打着呼噜流着哈喇子,一觉睡到大天亮。

  是的。他正在这么做。他手里攥着那条半死不活的壁虎,躺在那里。

  “你出去!这是我的房间,滚回你的猪窝。”我提高了声音。我将他的手臂拉起,试图将他拖下床,像扔一口破麻袋一样,将他扔出房间。

  他叫了。类似于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嘶吼,楼下有人不满地捶着墙壁。

  “我的房间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的房间。”他说着,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  “傻子,你真是一个傻子。”我说,“你不知道客人就是钱吗?你要用它买吃的,喝的,玩的。”傻子一脸茫然。他什么也不懂,我感到气馁。

  ——我构想的战争没有发生。傻子在我房间里坐了一会儿,桃桃带走了他。

 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。我的胃开始一阵阵抽搐、疼痛。我需要回小城的药房,拿一点胃药。

  十月末,桃桃告诉我,桃木屋外有桃花三两枝。她给我发了照片,果然,十月里有桃花绽放。多么难得!

  她整日都忙。屋子加了隔音,外头新辟了菜地,带着外地客人在山里走。“等开了春,还要养水稻和鱼。”她说。她的计划,现在正在一点点实现。

  我感觉她有点陌生。在我的印象中,她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,不像是一个能干大事的。但她正在干一件很大的事,并且,有迹象表明,她正沿着这一条路子,一直往前走。她说了很多,好像要在那个地方一直待下去似的。唯一让她不安的是傻子。

  “他真是一个傻子。他把所有住203的客人都赶走,不让他们住那。他吃得多,喝得多,又懒又脏又笨,不赚一分钱。他也不让我赚钱,要赶走客人。”桃桃说。

  “他把桃木屋当成自己的家了。”我说。我想起他站在那儿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将哭未哭的样子。

  “傻子!一个碍手碍脚的傻子。”桃桃说,“早晚我会受不了,把他远远轰出去。”

  “我们说点别的。我一点也不关心你的傻子,不关心你的家庭,一点也不!”我心里说。她没有听到。

  ——求你了,说点别的吧。说点别的美丽的事,比如深秋板栗落在泥土地里,比如猫头鹰在甜槠树上啼叫,比如橘子花里散发着甜津津的香味,比如清凌凌的稻田水里青苔摇摆……有很多好玩的美丽的事,但她一句也没有说。

  我以为她至少会假装再邀请我一次,说点“春天桃花开,到处都是粉红的花瓣,你若来……”之类的话。但是她没有。

  十一月

  十一月我们没什么说的了。

  北方已经在下雪,小城天气转凉。在一场溃败后,桃桃东山再起,已有点女强人的样子。她整天都在忙,我们没什么好说的。

  “暮色渐生之时山山皆水雾/世事败于眷恋/一次枯萎,缓慢地张开又闭合/雪不过道出事实/那转瞬即逝的,并非生恨之物。”诗人叶琛的句子。那时我和桃桃也是热爱诗歌的文艺青年。

  她的那个村子,连同她的桃木屋,她的醉酒的老爸,她的傻子弟弟,她的所有,都隐匿在小城上空的云气里了。

  我在桃木屋一共住了两夜。胃病犯了,我就下山。

  下山那天,傻子在林子里蹲着。他一个人,不知道在干些什么。

  我走近他。他看着我,侧着身子护着什么东西。但我还是看到了那座小小房子。那是一座占地约一本书、高约一个茶杯的、小小的房子,四面用小石头和泥巴垒就,围墙上放几根小木棍、一点松针,算是屋顶。

  他显得很紧张,手放在半空,生怕我会毁了他的小房子。

  “这是你搭建的?”我坐下来,第一次,认真地凝视这个傻子。

  “我的房子。修房子,娶老婆。”他自顾自念叨着。他的眼睛很圆,很亮。——傻子也有这么亮的眼睛!

  “很好看。”我说。我想起桃桃的计划。

  傻子没有说话,他认真地用手捡起地上的松针,一小撮一小撮的,将它们补充到空着的地方。

  我陪他坐了一会儿。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对我的存在宛若不觉。

  “对不起。”站起身的时候,我说。他没有抬头,哦了一声。

  “对不起,小虎。”我说。他好像又哦了一声。我觉得没什么跟他说的,就起身,像逃离似的,沿着新整修出来的篱笆小路往山下走去。

  拐了个弯,我听到傻子在叫唤。我仔细听,他叫的是“姐姐……”

来源:畲乡报 作者:高上兴 编辑:吴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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