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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古人

http://jnnews.zjol.com.cn/ 中国景宁新闻网 2018年1月4日 09:34 

  在我老家,村里有个叫传柱的老人,没有自己的房屋、没有妻子,只孤身一人寄居在粮仓。年事已高,劳作不便,收成自然不多。在我记事起,他基本每餐都是煮白粥,配点咸菜,有时还一日两顿,嘴里说着“弗肚饥,弗肚饥”。祖父说他还有个儿子住在他乡,但我没见来看过几次阿公。

  都说别人家的饭香,的确是这样。我和丹不喜欢吃自己家里的,反而经常在老人灶台边讨粥吃。我一口,丹一口,似嗷嗷待哺。

  虽然老人日子过得极度匮乏,但现在看来,内心却因为装满了故事而变得满足和丰富。

  他并不具有文学天赋,没有读过书,没有诗人的浪漫,没有说书人的技巧,只是以朴实的语言讲述着他所知晓的故事,故事讲来讲去,可能也没什么新意,但即便是这样,我们仍翘首企足。

  村里小孩子们围着他缠着他,我和丹、萍是他忠实听众,寒暑假里各家孙辈都从学校放假归来,听众会更多。尤其是在暑假,粮仓有两层楼的高度,会比自家房间更凉快一些,大人们将门板或者草席地上一铺,便可舒服地睡上一午觉。小孩们并排坐在粮仓的门槛石上,投入地听他说着往事、说着故事。看到有很多人围坐在他的四周,他也很开心,情绪更是高昂,尽力挥舞着与他精神不太匹配的肢体语言。

  忘了是谁起哄说“传柱,来个鬼故事吧”,然后就张口而来了。我们既好奇,又十分害怕,紧张地蜷缩着,却也不想离开。突然一声尖叫,听故事的小孩人仰马翻,鬼哭狼嚎,都被吓到了。接着就听到祖母们的埋怨声,叫传柱不要尽说这些脏东西。

  虽然听完故事后夜里不敢出门,听到一点风吹草动就丧了胆,特别是那声野猫叫,唤得人直惊悚,丹祖母还说她做噩梦被吓哭。可没过两天,兴致骤起,我和丹又登仓门入陋室了。

  几个片段我至今记忆深刻。有简单的口述历史,说那个年代如果家里抓了老鼠,就会把老鼠尾巴剪下来,一条老鼠尾巴拿到村里能换些吃的。也有说某某人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,打败了披着长发、留着口水的吃人怪物,村民说那就是山魈。如今想起,老人是通过讲故事的方式,让我们远离坏人和危险。

  有时,老人喜欢东拉西扯,甚至说些好色之词,祖母教我远离之。

  当然也会在故事中出现观世音、孙悟空、猪八戒、武松这些人物。

  在我读初中的年纪,一次回到老家,祖母说传柱作古了。当时对这些死别似乎没有多少概念,只是粮仓里没人住了,故事没人讲了。颇为遗憾的是他不会写字,所有故事都只能通过一张嘴来传达,他一走,故事随着他毕生的故事也就完结了。于我而言,听古亦是种启蒙。

  可以说,在缺少文娱活动的年代里,说古是村民陶冶精神的一种语言表演艺术形式。有业余的消遣的,也有以此换取口食的;有讲述古代英雄人物或长篇历史故事的,也有讲世上奸夫淫妇乱伦事的,这都是不同的消遣类型。

  除了传柱老人,我再没有见识过其他说古人。

  这种语言表演艺术形式在文革时期遭受冷落,说唱无门,自此消沉。

来源:中国景宁新闻网 作者:任敏健 编辑:夏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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